我的爷爷赵显臻在周家店林场工作了22年。他把青春献给了周家店林场,献给了植树造林、治理荒山、建设自治县绿水青山的伟大事业。小时候,爷爷经常带着我到他工作过的太平山工区,到他与职工亲手栽植的林地走一走、看一看。他对森林那份深沉的感情,是对我最好的启蒙教育。
爷爷的故事,是爷爷讲给我听的。拿起笔,我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向了茫茫林海,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翻涌,仿佛爷爷正以林海为舟,还在给我讲他那没讲完的打造绿水青山的故事……
奔赴太平山
我的爷爷赵显臻,中共党员,林业高级工程师。1936年出生于黑山县无梁殿乡大民屯村一个贫苦家庭。他自幼聪明好学,勤恳耐劳。1957年毕业于沈阳林业学校,分配到泡子造林站工作。当他听说周家店林场急需技术人员时,主动到县农林局找领导,要求去周家店林场锻炼锻炼。组织上满足了他的请求,1958年春,爷爷到周家店林场报到了。经林场领导班子研究决定,派他到位于扎兰营子西北的太平山工区工作。那里有5万多亩集中连片的荒山,是林场今后几年造林的重点地区。
爷爷曾回忆说,当他背着行李从林场场部走了三十多里路,来到太平山一个叫三家子的村庄,走进林场临时找的几间土房时,心都碎了。一路都是黄土梁子,没有树,风一刮睁不开眼睛。迎接他的是阿汉土工区护林员周振环等几个当地村干部。
一连几夜睡不着,他盘算着怎么大干一场。
干,别无他路。爷爷一手抓建工区、安营扎寨,一手规划造林、组织造林队。1958年的春天,是对他最严峻的考验的起点,也是他在这里完成人生积淀的开端。
2006年,爷爷退休10年,我18岁,与爷爷一同来到太平山工区。爷爷在一栋栋老房子旁转悠,指着一片松林告诉我:“这山都绿了,在这儿造了10年林,每亩株行距1.5米×2米,栽了约1000万棵树。5万多亩荒山都绿了,出门再也不用戴风镜了。”
爷爷走到一处土墙址告诉我:“这儿是咱家老房子。”这是爷爷和奶奶结婚的地方,也是我父亲出生的地方。奶奶是扎兰营子镇二等皋村人,考入周家店林场林业中学,毕业后成为林场职工,1961年与爷爷结婚来到太平山工区。奶奶非常支持爷爷的工作,从不拖爷爷后腿。爷爷成为闻名周家店林区的“五虎上将”之一,与奶奶的支持是分不开的。
爷爷牵着我的手,过了一条河,爬上山坡,带我走进他熟悉的松林。他停下脚步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,目光温柔而厚重,缓缓开启尘封已久的记忆,把艰苦创业、造林绿化的故事,慢慢讲给我听……
荒山造林
爷爷告诉我,如今的绿水青山、满目苍翠的群山,但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完全是另一番萧瑟模样:那时的荒山连片、岩石裸露、杂草稀疏、植被匮乏,一到春秋大风时节,尘土飞扬、风沙漫卷,水土流失严重,生态极其脆弱,人们出门都要戴四片玻璃的风镜。想要让荒山披绿、让秃岭成林,在当年物资匮乏、机械全无、条件极差的年代,是一件非常难的事。爷爷感慨地说:“当年造林,靠的就是一双脚、一双手、一身力气、一腔韧劲,还有就是对山地造林技术的钻研。”
爷爷说起了这片林子的往事:那是1959年春天,春风刮得满天黄乎乎的。来自周边扎兰营子、哈拉户稍、平安地、旧庙公社的7个大队,组织了7个造林队近200人上山造林。第一天光刨坏的镐头就有七八十把,铁锹坏了四五十把,当晚拉回林场铁匠炉修理,就拉了一毛驴车。为了抢抓造林时机,全工区的家属都上山给造林人员送水,家家都是食堂,每天做三顿饭。造林队的人员住在社员家和职工家,每个大队造林队都由大队干部带队,民兵连长任队长。
造林队伍上山,先由爷爷培训,讲技术要求,现场操作示范。造林队带队干部和林场技术员现场管理,保证栽植质量,保证棵棵浇水踩实。所有造林用水,全部依靠人工从山下小河、沟塘一趟趟挑运上山。
爷爷说,那时候,山路陡峭崎岖、碎石遍地,空手爬山都气喘吁吁,更别说肩挑水桶。一桶水几十斤重,一趟上山,双腿发软,大汗淋漓、浸透衣衫。山路狭窄湿滑,稍有不慎就会打滑摔倒。一天往返几十趟,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印,双脚磨出水泡、磨破皮是常态。
最难熬的是正午烈日当头,山风燥热、尘土扑面,所有人顶着烈日、忍着干渴,刨坑、栽苗、培土、浇水……一刻不停。
新栽幼苗根系浅、怕干旱。为了保住每一棵树苗,大家宁愿自己少喝水、不休息,也要保证树苗浇透“定根水”。
爷爷说:“那时候,我们心里就一个念头——栽一棵、活一棵、绿一片。树苗是希望,荒山变绿全靠这一棵棵小苗撑起来。”
就是凭着这股不服输、不怕累、敢啃硬骨头的韧劲,那一年,全工区保质保量完成4000亩荒山造林任务,栽植苗木80多万株。
爷爷一春干坏一双黄胶鞋、一双纳帮纳底的布鞋。造林一结束,在炕上趴了两天。场里验收,造林平均成活率达到87%。说到这,爷爷自豪地笑了……
护林固土
下山路上,爷爷领我走到一条很长的沟。站在土谷坊上,他给我讲了第二个故事——深夜冒雨进沟护柳坊和土坊的难忘经历。
太平山工区是浅山丘陵地貌。阜新地区降水虽然少,但集中在七八月份,沟越拉越深,沟两边年年塌方,新栽的林地也因坍塌损毁。为确保林地安全,也为防止水土流失,爷爷找到位于七家子村的辽宁省绕阳河水土保持监测站技术人员,搞了修谷坊设计,带领职工在沟里修土谷坊。因为修石谷坊造价高,修土坊比较容易,于是就在几条沟里修了土谷坊。后来一次外出学习,看到修柳谷坊更省钱、省工,效果又好,于是就在林地里危害较大的沟里修了几十条土坊和柳谷坊。柳谷坊和土谷坊一样,就是压上柳条枝子或树条,固土护沟的效果比土谷坊更好。一条沟修几条就能收到好效果。
1962年春季造林一结束,爷爷就带领人进沟修土谷坊和柳谷坊。没想到这年雨来得早,6月一天夜里,电闪雷鸣,大雨点子劈里啪啦地响。爷爷急忙披上蓑衣,找到在工区住的职工和护林员,拿着铁锹、土篮跑向沟里。原来有一个土坊修到一多半,3米的土坝还差半米多未封顶,而溢水口在高2.5米处。若不将土坝加高,山水一下来没到溢水口,直接从土坝漫过去,不但会冲毁没建好的土谷坊坝体,还有可能危害山下村屯安全。人们光着脚,抬土加坝。人越来越多,不仅职工来了,护林员来了,职工家属也来了……经过紧急抢修,山水流下来时,乖乖地从溢水口流了出去。
爷爷手指松林对我说:“造林难,护林更难。栽下去是开始,守得住、长得大,才是真正的造林成功。林业人守的是树,护的是山,担的是责任。现在的好腿脚,是年轻时起早贪黑巡山练出来的回报。”真的,奶奶常说爷爷早晨起得很早,到林子里转上一个时辰才回来吃饭,也抱怨他连把柴都不帮着往灶里填。
石山攻坚
坐在沟边上休息,爷爷看着前方的哈达山,又勾起他在哈达山石质山地造林的回忆。
那一年春季,天刚蒙蒙亮,几支造林队伍就踏着晨露上山。寒风刺骨,石质山地坚硬,坑难刨。有的地方是石头长在土里,石头掺土,土里拌石头;有的地方都是糟石砬子。大家手握镐头、铁锹,一镐一镐刨,一锨一锨铲。手掌磨出水泡,虎口震得发麻,缠上布条,他们继续干。
为了提高荒山造林成活率,爷爷和老一辈林业技术人员反复试验、反复摸索,攻克山地造林难题,总结推广“小坑靠壁”造林法。因地制宜、科学造林,利用坑壁保水保墒、挡风护根,最大程度适应山地贫瘠干旱环境,大幅提升荒山造林成活率。
一个春天,在哈达山石山的中下腹栽了1000多亩。这1000多亩是能挑上水的,还有几百亩的地块离水源远,浇不上水,怎么办?
爷爷到场里和业务股技术人员商量,决定雨季顶雨栽。当时听天气预报是件很难的事,太平山附近村庄没有一台收音机,但家家有入户小喇叭,能听县里广播站的定时广播。一段时间,听天气预报成了爷爷最主要的事,场部广播站也天天通报天气预报情况。雨季终于来了,爷爷指着山上那片松林说:“那片树,就是大伙披着蓑衣栽出来的。”
当时总结出:能浇上水的地方春天栽,浇不上水的地方伏天顶雨栽。
爷爷告诉我,老一辈林业人总结出造林五道关口:起苗、运苗、栽植、浇水、踩实。五道工序环环相扣、道道从严、层层把关,绝不允许敷衍应付、绝不允许粗放作业,一点都不能含糊。
是的!我们现在看到的片片山林、每一棵树,都是当年先辈们一镐一镐刨出来、一苗一苗栽出来、一瓢一瓢水浇出来的。
荣誉与传承
家中那些泛黄的《优秀林业科技工作者》《优秀共产党员》《先进工作者》《优秀场长》《优秀论文》等荣誉证书,记录着爷爷在林业科技推广、荒山造林绿化等各项工作方面获得的荣誉、得到的认可。每张证书背后,都是一段风餐露宿的山林岁月,都是一段苦干实干的造林经历。
爷爷在世的时候,每逢春节,都会拿出奖状和奖章,整理一遍,用手轻轻地抚摸,感悟那艰苦奋斗的岁月。荣誉是他用心血和汗水换来的,更是老一辈务林人艰苦奋斗、求真务实的见证。而那本国家林业部颁发的《劲松奖》证书,更是他一生扎根林区、默默奉献的最好见证。我凑到爷爷面前,听爷爷讲获得奖项的故事,也确立了我的人生观。
1981年,爷爷到从周家店林场分离出去的旧庙林场任副场长,1982年任场长。如今,我也在旧庙林场工作,从事着爷爷未尽的事业。十几年前,我对旧庙林场就很熟悉,因为每年都要陪爷爷到他亲手栽的林子里转转……
1983年,组织上安排爷爷到大板林场担任场长。他与大板林场一班人把林场工作做得有声有色,他也成为我县首批林业高级工程师。1990年,爷爷到县科协任副主席,1996年在副县级调研员的职位上光荣退休。
受爷爷影响,父亲也是一名林业工作者,成长为优秀的林业公安民警,在工作岗位上殉职。母亲是林业高级工程师退休。受爷爷的影响,我考入省林业学院,在学校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毕业后,我回到我县林业系统工作,正式成为第三代务林人、新时代林业传承人。如今,我来到爷爷曾经工作过的国有旧庙林场任党支部书记,肩上扛着党建责任、扛着生态使命、扛着三代务林人的传承担当。
2020年2月26日,爷爷长眠于他热爱一生的绿水青山之间。风吹林海、松涛簌簌,仿佛是爷爷温柔厚重的声音,在耳边谆谆教诲。斯人已逝,风骨长存。
薪火相传
新时代林业工作条件越来越好,道路通畅、设备齐全、技术先进、保障完善,再也不用像老一辈那样风餐露宿、肩挑背扛、昼夜苦战。但我始终牢记爷爷的嘱托:环境变了、条件好了,务林人的初心不能变、担当不能减、坚守不能丢。
七十载风雨砥砺,七十载林海沧桑。从荒山秃岭到绿水青山,从满目荒凉到生机盎然,林场的蝶变,是一代代务林人接续奋斗、薪火相传的丰硕成果。爷爷那代老一辈林业人,用青春铺就绿色底色,用汗水浇筑生态屏障,用一生书写林业担当。他们栽下的是一棵棵青松,种下的是生生不息的希望,传承的是久久为功的精神。
当前,“十五五”蓝图已经绘就,林业迎来最好的发展时期。作为第三代务林人,我接过祖辈手中的接力棒,肩负新使命、扛起新担当,传承老一辈务林人艰苦奋斗、甘于奉献、扎根山林、爱岗敬业的优良作风,以党建红守护生态绿,把红色初心融进绿色事业,把党建责任扛在护林一线。
我将坚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,落实“三绿并举、四库联动”发展方略,严守森林资源安全底线,扎实做好森林防火、资源管护、生态修复、造林育林等重点工作,推动林场从“守绿护绿”向“增绿提质、生态增效、绿色发展”转型升级,让山林更苍翠、生态更优良、资源更稳固、林场更兴旺。
祖辈栽树、父辈守山、我辈兴林。我将始终以三代务林人的责任与坚守,扎根林业、恪尽职守、实干担当、久久为功,奋力续写新时代林业高质量发展的崭新篇章,不负祖辈嘱托、不负绿水青山、不负时代使命。 (赵方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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