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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金年代,百花齐放的乡土舞台
1953年,大板乡农民艺人那木海创作《云良》《嘎达梅林》等5部剧目,并亲自登台演出。他是编剧,是演员,也是导演。那木海的出现,标志着阜新蒙古剧从“民间小调”迈向“完整戏剧”的关键一步。
随后10年,是阜新蒙古剧的黄金时代。阜新蒙古族自治县涌现20多个业余剧团,演职人员近200人。哈达户稍乡的尹扎布将《白毛女》译成蒙古语上演;大巴乡的金福山编写《翻身民兵却扎布》,反映新社会农民的精神面貌;泡子乡的韩德清则用《除害》讲述农村灭鼠运动,剧目既有基于《达那巴拉》《桃儿》等传统民歌改编的古装戏,也有反映现实生活的现代戏,更有跨民族移植的红色经典。
这是一个“人人可编剧、村村有剧团”的时代。剧团活跃于集市、庙会、节庆,甚至走村串户巡演至内蒙古通辽、赤峰一带。1956年,广播站首次播放《奔布来》,意味着这门地方艺术开始借助现代媒介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从1958年起,阜新蒙古剧曾在动荡的岁月中屡遭打击,大量手稿、乐谱、家谱也毁于一旦。阜新蒙古剧,几乎在时代的洪流中彻底沉没。
浴火重生,一朵迟到的花
1978年,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过北方草原。1979年冬,佛寺公社文化站站长图力古热联合市文化部门,编创新剧《王子争亲》。1980年,该剧在全市少数民族文艺调演中获奖,成为特殊时期后第一出正式演出的蒙古剧。紧接着,《乌银其其格》《闹分家》《牡丹仙子》接连上演,掌声再次响起。1982年起,阜新市文化局连续召开4次研讨会,邀请创作骨干共商大计。确立阜新蒙古剧的五大技艺:歌、舞、扮、诗、骑射;采用“多曲联缀体”唱腔结构;以颜色划分角色行当……一套系统的艺术规范由此成型。1983年,文化部派专家赴阜新观摩《乌银其其格》《桃儿》《云良》等剧。次年2月10日,经国家文化部批准并认定其为中国第九个少数民族剧种。
这一刻,等待了近一个世纪。它不仅填补了蒙古族无戏曲的空白,更宣告一种边缘文化在国家话语体系中的正式“登堂入室”。
低谷与突围,当传统撞上时代
进入20世纪90年代,新的危机悄然降临。
经济体制改革下,农村集体经济解体,剧团失去经费来源。演员自掏腰包排戏,道具靠手工制作,一场演出收入尚不及进城打工一天的工资。年轻一代纷纷外出谋生,老艺人哀叹:“我教孙子唱蒙古剧,他低头玩手机,一句也听不进去。”
阜新蒙古剧《砸斗》演出剧照
更严峻的是艺术本身的变异。为迎合市场,一些剧目取消传统音乐,简化表演程式,甚至改用普通话对白。一位研究者忧心忡忡:“如果连蒙古语都不用了,那还是蒙古剧吗?”政府虽多次组织调演,如2003年全市蒙古剧汇演中,《砸斗》《巧计》《布谷鸟的呼唤》广受好评,但终究是“一阵风”。缺乏长效机制,剧团依旧名存实亡。
直到2018年,转机出现。
阜新蒙古剧被列入市级非遗;2021年,被列为国家濒危剧种予以保护。辽宁省文化和旅游厅设立“包玉明工作室”,培养青年演员;《乌银其其格》《妙方》登上全国小戏展演舞台,斩获大奖;《守望绿色》《柳边情》等新编剧目尝试融合现代题材与民族形式。尤为引人注目的是2024年创排的《惠音巴雅尔》——以佛寺镇查干哈达村传承216年的“睦邻节”为原型,讲述蒙汉村民世代和睦、守望相助的故事。该剧不仅是艺术创新,更是对“厚道阜新”地域精神的深情礼赞。与此同时,演出形式也在变革。过去纯蒙古语演唱,如今改为“蒙汉双语,汉语说、蒙古语唱”;音乐中融入当代蒙古族流行元素;舞台技术引入灯光、音响、投影,增强视听冲击力。
破局之道,让传统活在当下
今天的阜新蒙古剧,站在十字路口。它不再只是“抢救性保护”的对象,而是需要一场深刻的“生态重建”。
重建传承生态。不能只靠几位老艺人撑场面,必须建立“师徒制+院校教育”双轨机制,在本地中小学开设蒙古剧兴趣课,在高校设立非遗研究方向。唯有如此,才能打破“人亡艺绝”的宿命。
打通传播链路。抖音、快手、B站上的短视频,正成为年轻人接触传统文化的新窗口。一段30秒的马头琴演奏,可能比一场整本大戏更能引发共鸣。建议组建专业团队,拍摄《蒙古剧一分钟》《幕后故事》《名家教学》系列短片,用年轻人的语言讲述古老的艺术。
激活文化基因。《乌银其其格》不只是爱情悲剧,更是对封建压迫的控诉;《买化肥》不只是生活小品,更是新中国农民精神崛起的缩影。每出戏背后,都藏着一段民族记忆。应深入挖掘其历史、哲学与社会价值,使之成为乡土教育、民族认同的重要资源。
探索“文旅融合”新路径。可借鉴“印象刘三姐”模式,在瑞应寺周边打造实景蒙古剧演出;或将《那达慕大会》改编为沉浸式剧场,让游客穿上蒙古袍,参与祭祀、赛马、摔跤全过程。文化只有“可体验”,才能真正“被记住”。
尾声:草原不会忘记歌声
2023年《乌银其其格——喜堂从军》在东北三省—区地方戏曲展演中再获殊荣。一位观众留言:“在家门口看到草原风情,喜欢那身民族服饰,更感动于那份忠贞与坚守。”这或许就是阜新蒙古剧最深刻的使命:它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,更是蒙古贞人对自己身份的回答。
当四胡响起,当长调回荡,当乌银其其格在风雪中等待丈夫归来——
那不是虚构的剧情,而是一个民族穿越时间的凝视。
它提醒我们:
再快的时代,也不能让某些声音彻底消失。
因为有些歌,一旦失传,就再也唱不回来了。
(辽宁日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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